钱雪梅:阿富汗大国政治探析

作者: 钱雪梅 发布日期:2015-04-03 来源:《兰州大学学报(社科版)》2015年02期

内容提要

 

大国政治是阿富汗历史的一部分。大国政治巩固和加深了阿富汗社会政治分裂.对地区和世界和平产生深远影响。另一方面,阿富汗也影响着大国的政治命运。19—2O世纪阿富汗的大国政治主要呈现为两极体系,当前却是 多国同台、各显其能的局面。阿富汗稳定繁荣、反恐怖主义、反毒品是国际社会的共同利益,但这一原则共识并没有改变大国政治的内在逻辑。2014年底,阿富汗国家建设进入转型期,其大国政治没有 “转型”,没有出现所谓政治真空。在阿富汗重建的平台上,大国政治正以地区一体化战略、管线铺设、资源开发及其规范、发展援助等隐秘形式展开。

 

米尔斯海默曾说南亚是 “没有大国的地区”,反恐战争显然改变了这种状况 。美国撤军前夕 ,阿富汗“政治真空”论再度流行 。但着眼于阿富汗历史本身,可以看到,大国争夺和强邻相争是阿富汗政治历史进程的主调,阿富汗自近代以来不曾有过 “政治真空”。

 

近年来 ,中国和阿富汗关系备受瞩目。无论是基于睦邻友好、建设 “一路一带”的需要 ,还是立足于打击和防范国际恐怖主义 、维护国家领 土安全的考虑,阿富汗对中国都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在阿富汗政府方面,美国和北约的支援预期正在变动 中,急需中国提供各种支持。在国际社会 ,呼吁中国在阿富汗发挥更大作用的声音也不绝于耳。中国加快步伐进人阿富汗似乎正值天时 、地利 、人和的良好机遇。为此 ,必须厘清一个基本的历史事实 :阿富汗大国政治的基本样态是什么?这正是本文的核心任务 。

 

一、 阿富汗为什么成为大国政治的舞台

这个问题涉及大国主体的战略目标和策略偏好、其相互关系、盟友和可用资源等核心变量,因 历史时期和具体大国而各不相同。但综观阿富汗独立以来的大国政治成因,可以抽象出如下三点 :

 

(一)近现代国际体系的无政府状态,以及 “大国谋求最大限度地占有世界权力”的内在逻辑,是大国政治的根本成因大国追求生存安全和霸权 ,彼此畏惧 ,相互怀疑和防范,“都认为其他大国是潜在的敌人” ,因而设法尽力谋求本土安全和海外相对优势。

无论言辞多么动听 ,但在无政府的国际政治实践中实际不存在真正的 “主权平等 ”,大国常常把自己的主权意志强加于弱国。因此 ,一旦若干大国的地缘政治和经济战略在某地相遇 , 以相对优势 、权力日益最大化为核心内容的大国政治就会发生。就此而言 ,大国政治有其内在逻辑 ,阿富汗只是大国政治在世界上的若干舞台之一 。

 

(二)阿富汗国力弱小 ,同时地处战略冲,是其成为大国政治舞台的客观原因地缘政治学家一再强调欧亚大陆核心区对世界霸权的战略重要性 ,伊克巴尔称阿富汗为“亚洲的心脏”。

l9—20世纪 ,大国霸权多次在阿富汗交界。21世纪初,阿富汗作为毒品产地和跨国激进主义 、恐怖主义力量的集散地 ,加上储量丰富的战略矿产资源 ,其战略价值有增无减 ,大国政治的内容更丰富,策略也更多样化。

 

(三)阿富汗政治、社会结构和文化的核心特点,即政府权威虚弱、社会四分五裂、极富反控制的独立精神等,是大国政治在阿富汗长期延续的重要原因

中央权威虚弱和社会分裂,为大国竞夺提供机遇 、抓手乃至代理人和盟友 。而阿富汗人坚决反抗外部控制的独立精神,使大国难以确立起真正的霸权 ,这为阿富汗赢得“帝国坟墓”的名声 ,同时也使大国间争斗得以延续 。 大国政治同阿富汗政治社会进程持续互动 , 相互塑造。一方面 ,大国政治不是阿富汗的主动选择,而是其历史命运,大国对抗加剧了阿富汗社会分裂 。另一方面 ,长期身处大国竞夺的环境,阿富汗已进化出一套生存适应的政治本能: 民众反控制的独立精神是其中之一,同时在 “高级政治”层面,阿富汗历届政府都善于利用大国政治纵横捭阖,依靠大国竞相提供的资源和帮助谋求发展 ;1747—1880年 、1919—1978年间的历史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

 

二、19世纪英一俄大博弈 :确立大国政治模式

19世纪沙俄征服中亚汗国后 ,南下“直叩印度的大门”的趋势日益明显,迫使英国 “不得不为自己的印度帝国而斗争 ” 。两大帝国边疆推进和防守的战略意志在阿富汗相遇 ,“大博弈 ” 由此成为l9世纪阿富汗大国政治的核心 ,在许多方面确立了当代阿富汗大国政治的基本模式。 

 

(一)大博弈是英俄扩展实力的产物,表现为争夺对阿富汗的主导权英俄博弈的出发点不是征服对方 ,而是谋求在中南亚地区扩展实力 。

l9世纪沙俄全方位扩展地盘,除图谋“南下”之外,还积极向东、向西推进 。英印帝国也试图北上向波斯 、中亚扩张 。 因此 ,不宜用现代国际关系理论中的“守成国”、“新兴国”等抽象概念来定位当时的英俄 ,两大帝国都有边疆推进的强大政治意志。相比之下 ,英国在阿富汗更加进取 ,起初试图 “把整个阿富汗攫为己有”,但因阿富汗人的抵抗而连连受挫 ;俄国则较为保守 ,多浅尝辄止 ,始终未突破今阿富汗北部边界线。

 

大博弈确立了阿富汗大国政治保持至今的核心特点:大国试图扩张实力,但不直接谋求控制和征服对手 ,而是争夺对第三方的主导权 ,争夺势力范围和地区霸权。过去100多年,阿富汗大国政治的具体表现随国际环境、大国战略和实力对比的变化而有差别。 比如 ,19世纪英俄在阿富汗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正面军事冲突,英国同阿富汗人交战时 ,沙俄基本没有乘机浑水摸鱼 。20世纪美国和苏联起先也主要着力经营阿富汗政权,苏联出兵之初 ,卡特政府的反应更多是道义谴责和姿态展示,没有切实反击措施。但是里根政府从阿富汗反苏战争中看到战略机遇 ,全力介入并支持反苏力量。尽管如此,美国也没有派军队进入阿富汗直接同苏联交战,当时负责统筹支援阿富汗反苏战争的机构不是国防部 ,而是中央情报局 。

 

(二)大博弈的重要内容之一是培育本地代理人,阿富汗社会政治分裂随之加深阿富汗的地形地势及其民众的独立反抗精神,使外国谋求征服和直接统治的成本很高。

因此,培育代理人是确保对阿富汗主导权的最佳方式 。杜兰尼王朝王子间的权力斗争给英俄竞夺影响力提供了可乘之机。在这方面,英国更胜一筹 ,它利用阿富汗人对俄国的反感①和杜兰尼王位争夺战 ,主要通过三种手段谋求主导权 :其一 , 政权更迭。为防止沙俄借多斯特·穆罕默德 (Dost Mohammad)政权南下 ,英国帮助王子舒贾·汗 (Shuja Khan)入主喀布尔 。此举引发了第一次阿富汗战争 (1839-1842年)。其二 ,控制阿富汗外交。1880年英国同其扶植的阿卜杜 · 拉赫曼·汗 (Abdur Rahman Khan)签订政治协定 ,获得阿富汗外交控制权 ,从机制上消减了沙俄南扩的隐患。其三,夺取普什图人南部土地, 鼓励阿富汗疆土北移 。根据1880年协定 ,英国攫取普什图南部地区。在此基础上于1893年划定杜兰线②( 杜兰 (HenryMortimerDurand)时任英印政府外务秘书,他于1893年在地图上划定阿富汗同英属印度的边境线 ,即 “杜兰线”。阿h杜 ·拉赫曼当时接受这条国界线。但巴基斯坦建国以后,阿富汗一直拒绝承认以此作为巴阿国界线。) ,扩大了英印政府的地盘。作为交换 ,英国支持拉赫曼政权向北 、向东扩展土地 ,客观上 进一步阻遏了俄国势力向南渗透。

 

上述策略产生了深远影响 。1)第一次阿富汗战争的模式后来多次重现,即:大国以正义旗号侵入一侵略者取得军事胜利一扶植新政权但失败一遭到顽强抵抗 ,双方僵持一大国军队撤离。 2)支持铁腕国王拉赫曼向北向东征服,确立了现代阿富汗国家的疆域 ,同时埋下了族群仇恨的种子。至今许多非普什图人仍坚信 ,“假若阿卜杜 ·拉赫曼没有得到英国人的支持 ,他将永远不能剥夺北方居民的独立 。”“杜兰线 ”成为当代阿富汗一巴基斯坦矛盾的核心症结。1947年至今 ,阿富汗历届政府 (包括塔利班政权在内) 拒绝承认它为巴阿国界线。不仅如此 ,杜兰线把普什图人传统居住地一分为二 ,衍生出普什图尼斯坦 (Pashtunistan)、“安全天堂”等直接危及地区和世界和平的重大政治难题。

 

 

(三)大博弈有浓厚的价值观色彩,英俄都相信自己对阿富汗一中亚负有 “文明使命”在 “大博弈”术语的发明者康诺利 (Arthur Connolly) ①的理解中 ,“Great Game”之 great 不是指国家之“大”,而是指博弈的“伟大起源”。

他认为,英国北上中亚是 “上帝为传播基督教而设计的”游戏 ,该游戏的玩家是 “灵性的 、反奴隶制的 、自由的十字军”;英国是 “人道保护者和文明先驱”,能帮助中亚汗国摆脱落后和专制 ,得到自由。换言之,康诺利相信, 这个 “伟大游戏”的设计者是上帝,英国只是游戏的玩家 ,是上帝实现其神圣意图的工具 ,英国 的使命是把中亚穆斯林汗国变成自由人道的国家。 沙皇也打出 “文明使命”的旗号,但更多世俗意蕴。1801年保罗一世下令着手准备进攻印度时说 ,“我们的目标”是 “解放被压迫人 民,以便像英国人那样保护和领导他们”19世纪沙俄军事家普遍相信 ,俄罗斯在 “野蛮的中亚各国”负有 “文明使命”,即改革中亚前工业化社会,促进其发展。 这一论调在21世纪美国的战略中多次重复出现 。

 

(四)在明争暗斗中,两大帝国相互妥协、 成全和合作英俄大博弈伴随着交易和瓜分。

1872年两国确认阿姆河为阿富汗北部边界。基于此 ,第二次英阿战争中 ,沙皇拒绝阿富汗国王希尔 ·阿里 (Sher Ali)的求助,成全了英国。1879-1893年 ,沙俄没有干涉英国攫取普什图人土地的行为。

 

1895年,英国—俄罗斯边界委员会把阿富汗堡边境线向东扩展50英里,最终形成两大帝国以瓦稀罕走廊为界 、以阿富汗为缓冲、各 自占领阿南北两侧的局面 。1907年英俄在圣彼得堡签署协定 , 再次确认阿富汗为 “缓冲区”。由此,英俄正式自行划定并相互承认势力范围,引发大博弈的战略疑虑和安全担忧得到极大缓解 。1919年英俄承认阿富汗独立,以谋求控制阿富汗为重要内容的大博弈结束。

 

三 、20世纪阿富汗的大国政治:美—苏较量

美苏在阿富汗的较量发端于1950年代中期, 1980年代达到顶峰。1980年代的美苏较量在许多方面再现了前述英俄博弈的模式,但与大博弈也有明显差异。其一,19世纪英俄较量不是全球性的,两大帝国的核心地缘政治利益在阿富汗直接相遇 ,而20世纪美苏争霸遍及全球 ,阿富汗只是众多舞台之一。美国与阿富汗相距遥远,因此两国虽然早在1934年就已建交,但美国对阿富汗本身缺乏兴趣 ,战后它只关切苏联的动向并随之转移。其二,19世纪阿富汗王权虚弱,没有建立现代主权国家,所以英俄博弈完全遵循强权逻辑, 不受主权原则限制 。美苏冷战中,阿富汗是主权独立国家和联合国成员 ,主权平等原则至少在观念层面得到国际社会的普遍 承认。受“主权”红线制约,美苏较量起初主要表现为竞相提供经济军事援助 “收买”喀布尔政权,没有直接采用19世纪英国那样的方略。1979年苏联越主权雷池直接出兵阿富汗时 ,美国的反制措施在阿富汗和伊斯兰世界有 “天然”盟友 ,在国际社会也 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当然 ,20世纪的现实政治依然深受霸权逻辑影响。

 

立足于大国政治 ,美苏在阿富汗的较量有以下值得注意的特点 :

 

(一)战后初期美国的冷淡态度 ,把阿富汗推向苏联怀抱起初美国和苏联对阿富汗战略价值的认知完全不同。苏联对阿富汗的兴趣植根于地缘政治 , 与沙俄 “南下”梦想密切相关。美国对阿富汗本身没有兴趣,它在南亚更多倚靠巴基斯坦,它对阿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苏联政策的回应。

 

阿富汗独立初期奉行均衡中立的外交政策 。1947年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矛盾激化 ,喀布尔在1948-1954年间四次对美提出军售请求 ,均遭拒绝。莫斯科趁机主动伸出援手 。1950年苏一阿达成羊毛棉花换石油的协定 ,并承诺给阿提供进出口通道。1955年阿富汗从捷克斯洛伐克购得价值300万美元的武器 ,并从苏联得到3250万美元的 军火贷款” 。阿富汗逐渐偏向苏联 。

 

眼见苏联得势 ,美国才改变对阿富汗的态度。 1955年美国主动给阿提供价值3500万美元的武器 ” ,发展援助力度也明显增强 。但这些补救措施没能扭转喀布尔走近苏联的趋势。1965年阿富汗人民民主党成立 ,成为苏联在阿富汗的意识形态盟友和利益代表 。

 

(二)苏联试图控制阿富汗 ,但阿富汗毫不“驯服” 控制意志同反抗意志之间的较量 ,先是表现为阿富汗的政权更迭 ,最终变奏为苏联的阿富汗悲剧 。穆罕默德·达乌德·汗 1973年在人民民主党和苏联的帮助下成功政变上台后 ,想要恢复均衡外交。但苏联不甘罢手,在1974年的援助阿富汗经济协定中附加要求增强人民民主党地位的政治条件。达乌德对此大为不满 ,着手削弱人民民主党在政府和军队中的力量。1977年苏阿关系破裂 ,达乌德立即清除人民民主党力量 ,并宣布将于1978年访问华盛顿 。1978年4月底 ,人民民主党在苏联支持下推翻达乌德政权 ,上台执政。

 

阿富汗人民民主党政权丝毫不让苏联省心。 一方面 ,塔拉基(Nur Muhammad Taraki)政府的激进现代化改革引发普通百姓 、宗教力量和地方精英的联手反抗 ,政局动荡不已。另一方面 , 党内派系矛盾和权力斗争加深了政权危机 。1979年初阿明 (Hafizullah Amin)夺取最高权力 ,但其“亲美倾向”①令苏联十分不安。阿明还试图让苏联撤离大使和军事顾问 ,这严重危及苏联在阿富汗的权势 。在尝试劝说阿明辞职遭到拒绝 、继而策划暗杀行动又失败 之后 ,1979年l2月25日 ,勃列日涅夫派军队扶植卡尔迈勒 (Babrak Karma1)上台。 强制更换阿富汗领导人,对大国来说是容易 的。但就像l9世纪的英国和21世纪初的美国一样 ,要稳定新政权却非常困难。苏联低估了阿富汗民众的抵抗力量 ;其原本以稳定阿富汗局势 、 确保苏联主导权为目的的政权更迭和军事行动 , 却奏响了苏联帝国的哀乐。

 

(三)反苏圣战力量是美国在阿富汗舞台上 打败苏联的核心和代理人

米尔斯海默把1980年代美国对苏联的战略称为 “坐观血腥厮杀 ” 。但美国绝非袖手旁观。里根总统命令在阿富汗使用 “一切必要方法”对付苏联。当时阿富汗和伊斯兰世界的反苏力量已经成势,美国乐得借势造势,全力提供资金武器弹药支持 、军事培训和情报帮助 ,开辟了美苏全球冷战的 “第三条防御战线 ” 。苏联很快不堪重负 ,1985年它试图通过增加兵力 、 升级战争的方式 ,扭转阿富汗战局②,但因美国的针锋相对而失败 。随后苏联谋划脱身 ,1989年2月15日完成撤军。1991年9月 ,美苏在阿富汗 的较量落下帷幕③。

 

(四)美苏较量促使阿富汗政治生态局部发生重大变化,首先是推动并鼓舞了全球圣战主义力量。抗苏战争吸引来自约3O个国家的穆贾西丁 (圣战士),本 ·拉登、艾曼 ·扎瓦西里和毛拉奥马尔等人的联系 、基地组织全球网络体系由此孕育 ,阿富汗成为跨国武装力量的集散地。 其次 ,美苏较量巩固了巴基斯坦对阿富汗的影响力。美国援助穆贾西丁的战略计划由巴基斯坦负责落实。通过统一调配物资经费,巴基斯坦军队与穆贾西丁建立了密切关系。加上数百万阿富汗难民流人 ,巴基斯坦社会多个力量也深深卷入阿富汗政治生活。可以说 ,十年抗苏战争奠定了巴基斯坦对阿富汗内政的超强影响力 。 再次 ,抗苏战争造成阿富汗一百万人伤亡 , 数百万人致残 ,600万难民流离失所 ,社会元气大伤。反苏力量群雄并起 ,加剧了阿富汗政治分裂,巩固了地方传统力量,长期动荡不宁。实际上,美苏较量和抗苏战争对阿富汗社会的危害,至今尚未完全呈现出来。 

 

四 、当前阿富汗的大国政治

20世纪最后十年 ,阿富汗在内战中挣扎 ,超级大国缺席 ,地区大国竞相登台。2001年l0月底美国重返阿富汗 ,各大国的目标策略决定了当前阿富汗大国政治的基本格局。

 

(一)主要大国在阿富汗的战略目标和策略美国、欧盟 、日本 、俄罗斯 、印度 、巴基斯坦 、伊朗等世界与地区大国在阿富汗战争和重建平台上,积极利用各种资源和渠道,谋求战略目标。大国之间的较量与合作是当前及未来一段时期阿富汗大国政治景观的核心 。限于篇幅 ,本文只分析美国、俄罗斯和印度。其余大国的阿富汗战略另文再述 。

 

1.美国。

2001年重返阿富汗 ,不是美国深思熟虑的战略调整,而是对9·11事件的紧急反应。 与美苏较量相比,美国的阿富汗战略有两个重大调整。其一,在过去的14年中,阿富汗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的价值,不再附属于其他大国,阿富汗塔利班政权本身成为美国战略打击目标之 一 。

 

其二,1980年代,美国主要站在后台支持穆贾西丁抗击苏联 ,而这次则亲自挂帅远征 ,阿富汗亲基地组织的力量和反喀布尔新政权的穆贾西丁也是其打击对象。不过,美国沿袭了冷战时期的一个重要策略 ,即组建对敌同盟 。美苏冷战把世界分为两大阵营①,2001年9月小布什总统也要求世界各国在美国与恐怖主义之间选边站队, 而且美国在反恐战争中获得的国际支持和盟友数量,超过了阿富汗反苏战争时期,俄罗斯和中亚国家也为美国的阿富汗战争提供了重要支持。

 

2l世纪以来 ,美国在阿富汗主要追求四大目标 :(1)确保美国国家安全 ,打击恐怖主义力量。为此 ,美国推翻了庇护基地组织的塔利班政权 ,代之以新的宪政体制并加 以大力扶持 ,防止阿富汗重新落人反美激进主义力量手中。 (2)深化与盟友的关系,特别是加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 的团结 ,巩 固北约地位 。这是后冷战时代美国的重要战略目标之一。阿富汗战争是北约集体安全防务条约第五章内容的第一次激活和应用,是 “延续北约联盟转型的一种方式”,“标志着北约持续努力全面修补联盟行动实践的开 始 ”阿富汗战争促进了北约的团结,扩大了北约职能:北约峰会不仅讨论军事问题,还讨论阿富汗政治社会和经济重建问题 (比 如里斯本峰会和芝加哥峰会)。(3)保持南亚地区 “稳定”,防止印度一巴基斯坦矛盾失控 。美国在阿富汗战争期间延续了1990年代的印巴平衡战略 :一面强调巴基斯坦作为反恐同盟的重要 性 ,宣布巴为“非北约主要盟友”;一面则谋求与印度发展全球战略伙伴关系,积极鼓励印度在阿富汗重建方面承担更多责任。(4)塑造美国版本的中南亚地区一体化 。

 

美国对里海和中亚地区的油气资源垂涎已久 ,对俄罗斯 、伊朗和中国心 存疑虑和不安 ”。阿富汗战争和重建为它提供了塑造和 “修正”中南亚政治经济秩序 、遏制伊朗、制衡中国和俄罗斯的宝贵机会。基于上述目标 ,美国阿富汗政策的核心可表述为三个关键词 :反恐 、平叛和重建。2014年以前 ,美国反恐平叛的打击对象是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网络体系,为此它几乎穷尽了除核威慑以外的其他军事手段,包括直接军事打击、无人机和特种部 队 、培植阿富汗民间反塔利班武装力量等 。 经过努力 ,美国打散了基地组织在阿富汗的核 心,但塔利班反叛势头却不断增强。2010年起,美国试图与塔利班和解,但由于各种原因,这类努力迄今没有明显成效。平叛政策在2014年底宣告结束 ,美国在撤军的同时做出相应的重大策略调整 :改变了对塔利班的政治定性 ,不再称其为恐怖分子 ;留驻阿富汗的1.5万军队在反恐方面将集中打击基地组织及其附属力量 ,在平叛方面则以支持培训阿富汗安全力量为主,不再公开直接介人阿富汗内部武装冲突 。

 

重建战略主要有两个维度:其一,把阿富汗转变为 “民主国家 ”②,重建阿富汗政治秩序 。 其二 ,重建美国与中南亚国家的双边关系 ,并重建地区秩序。2001年底以来,美国创建和推动了以阿富汗问题为核心的多个地区和国际机制 ,包括波恩会议 、东京会议 、北约峰会 、伊斯坦布尔进程 (亚洲之心国家会议 )等 。在双边关系方面 ,美国通过同阿富汗签订战略伙伴关系协定 (2012)和双边安全协定 (2014)、与印度签订民用核能协定 (2005、2008)、发展美一印全球战略伙伴关系 、在阿富汗保留军事基地和部分驻军等系列安排,确保美国在撤军后对中南亚地区的影响力 。为了塑造和修正中南亚地区秩序 ,美国积极进行了政治制度和经济一体化等多方面的努力。小布什政府试图推进 “大中亚战略”,奥巴马政府则在 2011年提出 “新丝绸之路 ”(New Silk Road)计划,谋求三大目标 :(1)“把地缘战略意义上 、历史和文化意义上的 (中南亚)地区变成统一的实体 ”,(2)引领 “南亚经济复兴”;(3)“解决跨国威胁 ,建设地区经济发展与合作所必需的基础设施和联通线路,给公民社会、法治和人权发展提供空间” 。在新丝路框架内 ,美国现已筹划了约 40个基础设施项目, 其中的支柱比如TAPI和CASA.1000①等项目,将可能重塑地区相关国家间关系 ,确立中南亚 “管线政治”的基本格局 。

 

2.俄罗斯。

相对美国而言 ,俄罗斯对阿富汗的兴趣更持久和本真 ,俄阿之间的历史政治关系更加密切 。两百多年来 ,俄罗斯对阿富汗的具体政策随地区和世界局势 、大国实力对比而调整 , 但两国间历史文化纽带没有改变 ,俄罗斯对阿富汗的战略关切始终如一 ,因为俄阿关系深深植根于地缘政治现实 :俄罗斯是亚欧大陆国家 ,阿富汗是 “亚洲的心脏 ”。当前在俄罗斯的外交定位中,阿富汗是 “近邻”(near neighbor),与其国家安全 、地区战略和世界抱负息息相关 。

 

俄罗斯在阿富汗的战略目标主要包括 :(1) 遏制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力量 ,打击毒品走私 ,确保国家安全 。近20年来 ,俄罗斯国家安全的最大内部威胁是车臣和高加索地区、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力量 。伊扎布特 (Hizb—ut Tahrir)、乌伊运 (IMU)等跨国政治伊斯兰力量则公开挑战中亚地 区政治秩序 。这些力量在思想 、行动乃至组织方面同阿富汗关系密切“ 。 阿富汗毒品也严重困扰着俄罗斯。据统计 ,阿毒品总量60%以上经中亚一俄罗斯外运 。俄国内已有约500万吸毒者 ,是当今世界最大的海洛因消费国 ,占世界总消费量约 20%,且增长迅速。近几年 ,世界每年约10万人死于吸毒 ,其中俄罗斯占三四成 。 ,令俄罗斯的人口危机雪上加霜。(2)防止阿富汗成为反俄力量的跳板 , 防止阿富汗动荡外溢到中亚地区,确保美国一北约驻阿军队无害于俄罗斯利益 ,确保俄罗斯对中亚的主导 。为此 ,俄罗斯既充分利用美国一北约力量稳定阿富汗局势 ,同时又小心防范美国一北约借机损害俄罗斯的战略利益。它支持阿富汗战争 ,但对北约东扩 、导弹防御系统 、“颜色革命”和 “大中亚战略”等动向保持高度警惕 。 2011年以来 ,俄罗斯特别强调联合国安理会权威,突出集体安全条约组织 (CSTO)的积极作用,以约束和制衡美国一北约。(3)尝试推进俄罗斯主导的地区一体化。近年来 ,“重返南亚”的话题在俄罗斯悄悄兴起 ”,莫斯科的南亚外交日趋活跃。

 

基于上述目标 ,俄罗斯借反恐战争之机逐渐重返阿富汗。具体策略包括 :(1)支持美国在阿富汗的反恐战争。这是美国2001年底初战告捷的 关键要素 。俄罗斯虽然没有直接派兵参加国际安全援助部队 (ISAF),但提供了许多重要支持 , 如开放领空 、提供情报支持 、支持中亚国家提供军事基地和转运中心等。(2)克服“阿富汗综合症 ”,全面重新进入阿富汗 ,与美国斗法 。莫斯科不喜欢美国操控卡尔扎伊政权 ,于是通过支持阿富汗地方力量 、支持卡尔扎伊独立性 、强调联合国安理会权威等方式 ,约束美国一北约的行动。在重建方面 ,它取消阿所欠100亿美元债务 ,给喀布尔提供轿车和军用物资 ,援建了萨琅隧道 (Salang Tunne1)和若干小型水力发电站等基础设施 。2011年1月 ,俄阿达成的若干协议 , 被国际舆论称为 “俄罗斯重返阿富汗 ” 。在阿富汗军队建设方面,俄罗斯有历史优势,阿军队装备至今仍以苏制/俄制军备为主。2010年俄罗斯恢复向阿免费提供武器 。北约里斯本峰会上 , 俄罗斯还承诺要给阿提供更适宜山地作战的军用直升机,参与培训阿国家安全力量 。(3)同美国一北约既合作又斗争 ,谋求俄罗斯利益最大化。俄罗斯基于自身安全和独联体国家南部边境安全的需要,希望北约能打垮基地组织,使阿富汗不再成为恐怖分子集散地 ,实现地区和平和安全 。为此它在反恐战争初期 ,积极回应美国一北 约的实战需要 ,提供各种支持。2007年起俄罗斯一 再强调打击毒品走私等跨境犯罪活动的重要性 ,并公开批评美国一北约在反毒禁毒领域的 “不作为 ”。

 

2009—2010年莫斯科扩大了同北约的反恐合作 ,扩大对北约使用北方运输网络的授权①。但俄美间没有战略信任 ,俄罗斯担心美国伺机扩大在中南亚的战略势力 ,不希望美国军队长期驻扎阿富汗。面对美国撤军带来的多种不确定性 ,普京近年来一再承诺 “给阿富汗领导人提供必要支援,帮助稳定军队和政治局势,打击毒品走私 、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 。”并逐渐出台新的阿富汗战略,其核心内容是:反对美国在阿保留永久军事基地;同时反对美国过快完全撤离 ,以免阿局势崩溃 ;加强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团结并强调其在阿富汗的作用;加紧建设阿富汗国家安全力量 ,增强其独立防卫能力等 。俄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人帕特鲁谢夫 (Nikolaiy Patru. shev)表示 ,“尽管华盛顿宣称没有在阿富汗谋求永久军事基地的计划,但我们知道美国军队在2014年以后将继续留在阿富汗 ”。他说俄罗斯反对美国在阿拥有永久军事基地 ,“外国军队继续长期留驻阿富汗,可能被用作针对该地区其他国家 (的跳板 ),这是俄罗斯不可接受的 ” 。 (4)积极推进俄罗斯主导的地区一体化。莫斯科早有自己的地区一体化构想和行动,包括独联体 (CIS)、欧亚联盟 (Eurasia Union)、俄罗斯一 白俄罗斯 一 哈萨克斯坦关税同盟 (Customs Union)、集体安全条约组织 (CSTO)等。它们同美国的 “新丝绸之路”计划有利益交叉 ,因而有矛盾冲突 ;也有合作的基础 。希拉里 ·克林顿国务卿公开批评俄罗斯谋求 “使该地区重新苏联化 (re.Sovietization)”,称无论其名称为何 ,叫关税同盟也好 ,欧亚联盟也好 ,“我们都清楚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正努力寻找有效的方法 来延缓或阻止这个进程 。”有趣的是 ,为确保在黑海一中南亚地区的优势地位,防止被美国的中南亚一体化战略绕开,俄罗斯对美国的新丝路战略表现出积极合作的姿态 ,2011年给CASA一1000项目提供5亿美元资金,2013年4月正式宣布支持和参加TAPI项目。总体而言,俄罗斯的经济实力虽远不如美国,但它在中亚地区的地缘优势和传统影响力,在短期内绝非其他任何大国所能替代,2012-2013年美俄围绕马纳斯基地的较量已表明了这一点。

 

3.印度

理解印度对阿富汗战略的基本历史背景主要有:第一,双方政治文化关系始于历史早期,且只在塔利班政权期间出现中断。冷战时期印度就积极参与了阿富汗的经济现代化建设。第二,印度对自己的国际政治定位是成为世界上“有声有色的大国”,绝不能 “扮演二等角色” 。1997年以来,印度经济增长率仅次于中国,实力增长迅速。第三,印度是南亚头号大国,它坚信自己 “迄今不是 ,也绝对不能是阿富汗局势的旁观者和局外人”,决心 “成为解决阿富汗问题的 一份子。”第四,印度同巴基斯坦长期对抗,彼此视对方为国家安全的首要威胁。

 

印度在阿富汗的战略目标可归纳为三点:1) 确保国家安全 ,防止极端主义势力蔓延,防止阿富汗政权落人极端和恐怖主义力量手中。近40年来,印度深受跨国极端恐怖主义的困扰,纯洁军 (Lashkar-e—Toiba,LeT,又称虔诚军)等武装组织同阿富汗极端势力的关系错综复杂,多次暴力袭击印度目标。基于此,印度不愿看到塔利班重新主政,因而全方位扶助卡尔扎伊政府 ,帮助建设阿富汗新国家。2)确保印度经济持续发展,实现大国梦想 。据估计 ,印度 2030年所需能源的 80% 需要进口,因此,获得阿富汗的矿产资源、并通过阿富汗连通中亚市场、获取中亚能源,对 印度经济至关重要。3)对抗巴基斯坦。冷战后期,阿富汗就已成为印巴对抗战场。除非印巴矛盾有实质性缓和,否则这一趋势未来难以逆转。

 

在阿富汗战争和重建的平台上,印度在国家层面精心谋划,扎实推行多个援建项目,逐渐培植影响力,目前已站稳脚跟。其具体策略主要包括:(1)培育政治影响力。首先 ,在国家关系层面 ,印度全力支持阿富汗成为 “民主 、稳定和多元的国家”,打造同阿富汗的战略伙伴关系,防止阿富汗再度受控于激进和极端主义力量。为此,它起初坚决反对喀布尔同塔利班和解,担心此举将导致塔利班掌控喀布尔,令巴基斯坦占上风。2010年美国与塔利班秘密接触的消息传开时 ,印度公开表示反对。但 2011年开始逐渐调整立场,称只要塔利班 “不分享权力,印度将不反对和解进程”,同时在2011年lO月4日与阿富汗签署战略伙伴关系协定 ,从制度和法律层面保障了印度对阿富汗政府的影响力 。2004年以来 , 印度在阿富汗恢复和新设领馆,着力经营同地方领导人的关系,促进印度在各地的投资利益。巴基斯坦认为印度的这些 “间谍机关”旨在给巴制造动荡和麻烦 ,搜集 、监控和遏制巴方在阿活动。 其次,印度努力加强同阿富汗社会各权力层级的关系 ,与巴基斯坦争夺影响力 。它设法保存在阿政治资产 ,特别是前北方联盟旧部。在外国军队撤离 、塔利班势头日高 、喀布尔政权前途难卜的情况下 ,印度格外看重塔吉克人的战略意义。不能排除这样 一种可能 ,即印度政府继续支持阿富汗北部政治力量作为代理人 ,以应对塔利班可能的回归 ,报复巴基斯坦及其代理人的侵犯。

 

实际上,2009年以来巴基斯坦一再谴责的 “印度塔利班”,即为混迹于巴基斯坦塔利班 (TTP)中的印度代理人。 (2)全方位提供经济援助,夯实政治影响力的基础。印度是阿富汗第五大双边援助国,位列美国、日本 、英国和德国之后。截至2013年 ,印度对阿援助总额达2O亿美元 ,其中一半以上用于发展项目投资。投资规模大小的类另排U序依次为 :人道主义 、大中型基础设施工程 、教育和能力开发建设 、以社区为基础的小型发展项目等 。 目前印度对阿投资主要以政府资本和国营企业为 主 ,但新德里正鼓励私人资本参与 。 (3)积极倡导以地区和多边机制解决阿富汗问题 ,牵制和弱化本地区在阿富汗问题上巴基斯坦一家独大的状况,弥补印度当前自身不太明显的优势地位 。为此它进行了三大努力 :首先 ,设法让阿富汗进入印度主导的南亚地区一体化机制,积极支持阿富汗 “引领”的地区一体化机制 (伊斯坦布尔进程)。支持2005年11月阿富汗加入南亚区域经济合作联盟 (SAARC)。 其次,重塑阿富汗经济的对外通道,减少其对巴基斯坦出海口的依赖 ,进而削弱巴方权势基础,同时提升阿富汗在地区经济中的地位,凸显阿富汗作为南亚~中亚桥梁的功能。2000年 ,印度启动覆盖中亚的 “国际南北交通走廊” ( STC)和连通中亚(Connect Central Asia)计划 ,把阿富汗打造为连接印度与中亚的通道。它帮助修复环阿富汗公路网,通过公路和铁路把阿富汗同伊朗和中亚连接起来,借用伊朗东南部的查巴哈尔 (Chabahar)港口,搭建起中亚一阿富汗一伊朗一印度快捷通道。这既可以削弱阿富汗对巴基斯坦出海口的依赖,也可为中亚国家提供新的出海口,提升阿富汗作为交通要道的战略地位 ,同时打通印度同中亚市场的联系。

 

再次,印度积极支持和利用美国的地区战略推进自己的利益。印度版本的中南亚经济一体化方案与美国的新丝路构想有部分重叠交叉,但议程和途径不尽相同。美国主要试图说服国际私人资本来推进新丝路计划 ,谋求遏制伊朗的地区影响力。印度则以国有资本为先锋,试图联手伊朗,利用伊朗的各种资源来制衡巴基斯坦。对于阿富汗平台上的印度一伊朗关系 ,美国的态度耐人寻味:它一面设法阻止印度参加伊朗输出天然气的IPI项目;一面又默许印度开发伊朗的查巴哈尔港口。其奥妙在于,查巴哈尔港口对印度连通阿富汗和中亚的战略至关重要 ,而且它离巴基斯坦瓜达尔港只有75公里 ,所以华盛顿自然乐见其成。而IPI管线不能给美国带来任何收益,对印度来说也是可替代的;作为交换,美国给印度提供了民用核设施,而两国间有关民用核设施的协定极大地推进了双边关系。

 

(二)阿富汗大国政治的基本格局

经过历史沉淀,阿富汗大国政治具有某些稳定的特质。在当代地区和世界国际环境 、以及相关国家战略策略的作用下,当前的基本格局是:

 1.多个主体在阿富汗为地缘政治经济利益和意识形态而较量。当前活跃在阿富汗大国政治舞台上的 ,既有世界大国,也有地区大国 ,呈现出群雄竞争的结构。各国间的斗争方式略有变化 , 但代理人传统还不同程度地存在;大国对抗在阿富汗舞台上投射为代理人斗争乃至内战。反过来 ,阿富汗政治力量间的斗 争也会影 响大国关系 ,比如1997年塔利班为夹击北方联盟而联手中亚外高加索的极端武装力量 ,是俄罗斯至今仍支持美国在阿富汗反恐的重要原因。 地区大国在阿富汗的较量带有意识形态色彩。沙特阿拉伯热衷于支持世界绝大多数逊尼派力量 。巴基斯坦迪欧班德派 (Deobandis)是塔利班的思想支柱和组织摇篮。事实证明 ,伊朗则长期以保护什叶派为己任 ,印度和俄罗斯担心本国穆斯林受极端主义及其跨国行为的影响。 需要强调 ,大国在阿富汗没有固定不变的代理人。一方面 ,大国在不同时期的代理人可能不同,另一方面 ,阿富汗某一力量可能成为不同大国的代理人 。代理关系的形成和变化归根结底取决于利益及其变化 。抗苏战争期间 ,巴基斯坦和 沙特阿拉伯支持穆贾西丁,1990年代它们转而支持塔利班讨伐穆贾西丁,且动机各不相同:伊斯兰堡是为了连通中亚的贸易和油气管线 ,确保从奎达到坎大哈到赫拉特的交通要道 ,该要道沿途地区当时在塔利班手中。利雅得支持塔利班则是为了换取塔利班加强对本 ·拉登的管束,使之 “保持安静”,不要再公开辱骂沙特王室①。 2001年底以来 ,巴基斯坦和沙特都不再公开支持塔利班 。但2007年开始 ,美国指责伊朗给塔利班提供复杂武器。

 

2.随着恐怖主义和毒品泛滥成灾,阿富汗大国政治变得更加复杂。与20世纪80年代不同, 美国在2001年重返阿富汗 ,不是针对“霸权国家”,不是为了大国权势斗争,而是为了惩罚基地组织 (非国家行为体)及其庇护者。也就是说 ,阿富汗战争本身不属于传统的大国政治范畴。但是,反恐战争增加了阿富汗大国政治的复 杂性 :(1)战争改变了阿富汗的国体和政体 ,反叛运动持续高涨 ,政局动荡不宁,为代理人模式的延续提供了有利条件;(2)战争改变了地区大国在阿富汗的力量对比,印度影响力急剧提升 , 俄罗斯加大返回南亚的步伐;(3)阿富汗恐怖主义和毒品被视为国际社会的共同威胁 ,但并未促成大国间精诚团结 ,反而增加了大国政治的砝码和矛盾 ,加深了部分国家间的战略互疑 。美国同俄罗斯在反毒领域的相互攻讦 、美巴在反恐和 “安全天堂”方面的争吵都表明 ,国际社会在理性和原则层面关于共同威胁/共同利 益的认知 , 难以超越具体国家利益的分歧与差异 ,而地理因素是重要变量之 一 ,因为各国面临的 “共同威胁”在紧迫性和危 险性方面都不相同 ,阿富汗极端主义和毒品跨国流动直接威胁的首先是其周边国家。

 

3.相关国家间既有的矛盾敌对 、防范和仇视,是阿富汗大国政治明争暗斗的原型。 美国一俄罗斯、沙特阿拉伯一伊朗、印度一 巴基斯坦之间的明争暗斗不是发端于阿富汗,也不局限于阿富汗。它们在阿富汗的较量是其既有矛盾冲突在空间上的延展 ,从属于各自地区一全球战略和外交 ;阿富汗大国政治既可能部分释放的大国在其他地区积累的矛盾,也可能被大国用作向对手或潜在对手施压的工具,以及培育盟友和伙伴关系的交易平台。美巴关系在反恐战争之初的极大改善及其在2011 2012年的恶化是一类例 子 ,而另一类例子则如美国同伊朗关系。美国同阿富汗谈判签署战略伙伴关系宣言和双边安全协定的过程中,最大的抗议声始终来自伊朗。德黑兰要求喀布尔承诺美阿战略伙伴关系不针对伊朗、阿富汗领土不被他国用作对伊朗发动军事或情报行动的根据地。卡尔扎伊总统表示阿富汗无意针对伊朗,但阿富汗政府“没有能力阻止美国利用阿富汗领土针对伊朗”。2007年伊一美核对抗升级 ,华盛顿扬言要对伊朗实施政权更迭和先发制人打击 ,伊朗则声称如果遭受美国打击 ,将全力回击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军队,完全不考虑同后两者的双边关系。伊朗的强硬表态是美国保持战略克制的重要因素之一。

 

4.阿富汗社会政治经济正进入转型期,但其大国政治没有转型。阿富汗转型大体分两类 。一是程序或手续上的转型 。其要旨是阿富汗问题 “阿富汗化”,即欧美近年来高唱的阿富汗人自己承担国家安全稳定和建设责任的论调。这一转型始于2011年美国开始撤军和移交安全责任。 目前 ,阿富汗一线安防已完全由阿富汗国民安全力量 (ANSF)负责 ,2014年12月底 ,国际安全援助部队降旗收兵。二是实质转型。2014年底阿富汗新政府强调,要在未来10年左右时间努力完成 政治 、安全和经济转型 ,实现国家和平稳定 、团结繁荣,政治和解, 如何实现经济自力更生等等。 然而 ,阿富汗的大国政治却没有出现 “转型”迹象。阿富汗战争确已结束,但美国没有离开。2011年 以来 ,美国一再公开表示不会抛弃阿富汗 ,《美国一阿富汗战略伙伴关系协定》和《美国一 阿富汗双边安全协定》把两国绑在一起。2014年北约峰会承诺对阿富汗军费支持将持续到 2017年。撤出战斗部队以后 ,北约还将继续帮助培训阿富汗国家安全力量。实际上 ,不能排除美国未来扩大在阿富汗存在的可能性 。2014年12月 ,五角大楼宣布增加驻军1000人 ,阿富汗加尼总统要求美国放慢撤军速度并已得到美国新任国防部长卡特的初步认可口。所以阿富汗没有出现权力真空,大国政治始终存在。

 

5.当前和未来一段时期 ,阿富汗重建平台上的大国政治主要以四种方式铺开 :竞争性乃至排他性的一体化方案 、能源管线/交 通要道政治 、 资源开发和行业规范 、发展援助。

 

主权平等 、维护世界和平 ,帮助阿富汗实现稳定繁荣 ,已成为2l世纪国际社会的基本原则共识。在这个道义语境中,大国在阿富汗政治舞台上不致公开武装对抗 ,但关系更加微妙。 目前可以观察到的几种大国政治竞争是 :

 

(1)主导中南亚地区整合 ,控制管线和交通要道 。美国和地区主要大国都各有中南亚地区一体化构想 ,其公开目标都是“促进阿富汗经济发展 、地区共同繁荣 ,促进地区一体化”。但这一共同目标迄今没有真正推动地区合作,相反,某些国家的竞争性和排他性方案正在制造或加深新的地区分裂 。比如印度的南北通道和连通中亚方案绕开了巴基斯坦 ,美国的新丝路战略则把古老丝绸之路的起点中国、古老丝绸之路的枢纽伊朗都排除在外。很难想象,没有中国和伊朗的丝绸之路如何名正言顺。 管线和交通要道是各种地区一体化构想的基 石。美国在中南亚地区的政策被认为是“管线驱动 ”(pipeline.driven) 的 ,它竭力阻止伊朗一巴基斯坦能源合作,设法用TAPI管线取代伊朗 一 巴基斯坦 (IP)项 目①。新德里则公 开明确反 对让中国工程师参与TAPI项目的管线修建 ,因为那 “将使北京在该地区更具影响力” 。由于2l世纪能源管线的价值大体等同于19世纪的铁路交通线路 ,所以大国围绕管线和交通要道的竞争在未来将会更加激烈。 总之 ,当前以阿富汗问题为中心 ,出现了同一个地区、多个不同一体化方案的局面。谁的一体化方案能够最终落实,谁就将主导该地区的未 来整合,其中的大国政治意蕴不言而喻。

 

(2)资源开发及其行业规范 。根据俄罗斯和美国的官方信息,阿富汗已探明原油储量为17- l9亿桶 ,天然气储量为5万亿立方英尺,艾娜克 (Aynak)铜矿是亚欧大陆上最大的铜矿,哈吉噶克 (Hajigak)铁矿石则品质超高。 2007年11月 ,中国冶金集团公司 (中冶 ) 竞标获得艾娜克铜矿30年开采权。中冶艾娜克铜矿已经浓缩反映出该领域大国竞争的要件 :其一 , 话语权和道义一舆论大战。2007年前后国际舆论盛传中冶靠行贿3000万美元夺标。外媒指责中国吝啬于给阿富汗提供发展援助资金,却热衷于攫取其自然资源 ”。第二,阿政局动荡和恐怖主义的威胁。这是2012年8月项目陷人停顿的重要原因。其三 ,企业的文化保护意识和技能。 2011年艾娜克地区发现大量珍贵的佛教壁画文物 ,原定2013年开始采矿的计划为此至少推迟5年时间。其四 ,争夺阿富汗矿业开发制度和规范建设的主导权。201l-2012年世界银行和美国国际开发署专门拨款研究 “阿富汗可持续矿业投资和开发”,旨在“帮助阿富汗改进和加强矿业部门管理模式”。此举的战略意义在于 ,以确立行业标准的方式 ,为今后阿富汗的外资和资源开发企业设立规则 。

 

(3)发展援助 。发展援助始终与政治密切相关 ,绝非纯粹的经济和道义行为。在此方面 , 印度的表现最突出。事实证明,发展援助是印度在阿富汗影响力的根基 :通过大中型基础设施项目,印度至少有两大战略收益 ,其一 ,为更便捷安全地获取中亚和阿富汗的资源 、市场奠定基础 。其二 ,扩大软实力 ,树立良好的国际形象 。印度援助的项目在阿普遍声誉良好 ,阿政府官员和媒体将其奉为国际社会对阿发展援助的典范。

 

五 、初步结论

第一,历史上大国在阿富汗的争夺既有较量对抗,也有合作、默契和相互成全。大国间极少正面军事冲突,其利益斗争主要通过当地代理人来进行。阿富汗的社会政治文化有利大国找到代理人。基于代理人模式 ,外国的矛盾冲突被部分内化为阿富汗社会的敌对和分裂;大国争夺同阿富汗的地方主义、部落/民族/宗派对抗之间相互借重和促进 。

 

第二,阿富汗社会难以驾驭 ,近代以来不曾真正屈服于任何一个外国控制,连喀布尔政权也需要依靠地方/宗教权威维持运转。近现代,强国征战阿富汗的基本模式是 :外国以某种 “正当”理由入侵一侵略初战告捷一扶植喀布尔新政 权但往往不成功一遭到民众的一致抵抗一僵持一大国军队撤离。

 

第三,当前阿富汗的大国政治是多国同台竞技。美国是头号主角,但不能统领全局,其权威和地位面临多重挑战。巴基斯坦、印度和伊朗各有其牢固根基 ,俄罗斯正积极重返 。在公开场 合,各国都表示希望阿富汗和平稳定,都同意阿富汗问题的出路在于政治和解;都强调地区机制和地区一体化的重要作用 。然而 ,在“共同目标 ”和原则共识的基础上 ,各大国的战略目标和策略手段却多有矛盾乃至对抗。大国政治正在侵 蚀阿富汗一中南亚的地区经济合作 、管线和基础设施建设、资源开发和发展援助。在大国政治逻辑的作用下,阿富汗本身的和平发展正在被边缘化,与阿富汗3 000万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的 “战后重建”,正变为大国政治的新舞台。

 

中国同阿富汗的经济互补性很强,但在阿富汗特殊的政治生态环境中,客观的互补性不一定能顺利转化为可持续的互利合作。中阿两国本身的政治意愿和切实行动无疑是重要的 ,但阿富汗大国政治的其他主角未必都乐见中阿关系向纵深发展。那么,如何才能超越米尔斯海默所论的大国政治悲剧 ,在国际社会共同利益和原则共识的基础上 ,在阿富汗重建中谱写出费特维斯式的大国和平“喜剧”①?只能等待历史给出答案建议 。(注释略)

 

致谢:感谢杨杨恕教授在本文修改中提出的宝贵意见和建议


本文发表于《兰州大学学报(社科版)》2015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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